篱间叶

你好,2018❤️❤️❤️

尽人事,听天命。给自己祈个福吧。

沈怀之:

好像很多人求同款桌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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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离】善终

甜兔布朗x:

执明与慕容黎的大婚之期快要到了。

钧天两个大国联姻的喜悦冲淡了之前多场战事带来的悲痛,端的是举国欢庆,民众同乐。

慕容黎亦是欢喜。


亡国后他飘泊许久,流转多处,就算后来复国,可亲人悉数蒙难,早就没有一个能称得上是家的容身之地了。

而今执明溘然收起了对他的冷淡态度,以国之名昭告天下向瑶光求亲,许诺陪他一生一世,天权就是他第二个家。

慕容黎唇边浮起笑意,捂热了掌心抚向自己的小腹。

算算日子,这孩子该是源于那次执明醉酒之后,已一月有余了。

自己终于可以安定下来,今后有执明和孩子,他再也不是孤身一人了。




大婚典礼在天权国内举办,向煦台正在翻新,慕容黎顺势住进了天权王的寝宫。执明推脱说大婚前不宜见面,不吉利,就让出了这座宫殿,两人也没有再碰过面。

慕容黎对执明的守规矩感到意外,可能因为成亲是马虎不得的大事,也就随他去了,谁知道,大婚前一夜,这人还是来了。

“王上?”慕容黎遣退了宫人准备入睡,闭门的同时看到了兀自站在宫外的人,春夜是暖的,只是他体凉,仅着里衣还是不够,拽过外袍才出了宫门,“有事吗?”

执明半个身子都藏在阴影里,像是在回忆什么,被慕容黎的突然打断吓到了,“本王…本王来看看你。”

慕容黎噙着一丝浅笑难得打趣对方,“王上不是说大婚前不宜见面的吗?”

“………”执明哑口无言,可见到面前人这副鲜活不似平日清冷的模样,愣是看呆了。


“不进来坐坐吗?”

“…不了,本王还有折子没看,不进去了。”执明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又忍不住看向对方,抬手轻巧的拂开挡住这人眉眼的额发,“你也早点休息,明日…有得忙。”

“好。”


得到回答的执明匆匆转身,险些绊倒自己。

他说谎了。

自己根本无心于政事,自从听取了骆珉的提议假意与瑶光联姻借此逼迫慕容黎交出神兵后,他的心一直很乱,什么都不想做,浑浑噩噩,怎么面对那人也不知道。

他已经连续几日没有上朝了,每日一睁眼即胡思乱想,什么都顾不上。

可就在刚才,他真的见到那人时,心里的系念全部没了,只想真的与那人执手一生,白头偕老。


思及这儿,执明自嘲一声。

………为何总是可笑的因一人忘记自己一国之君的身份?

若是换作那个人,他会放下瑶光吗?

不,他不会,他心里有瑶光,有万民,又把自己放在哪里?

执明不想承认他内心深处惧怕慕容黎的七窍玲珑心。

见识过他的手段,谈何相信。


所以不能动摇,如果不是艮墨池的透露自己又如何知晓那人会因一句“得神兵者得天下”来骗自己?
便是不论怎样也要得到那些剑看看到底还有什么其他名头值得慕容黎为了它们对自己说谎。

阿离,你想要的,当真只有这天下吗?





执明走后慕容黎反而睡不着了,婚期将至,可是那人面上却心事重重。

他与他中间有误会,有人命,怕是执明心里仍存芥蒂吧。


慕容黎从榻上起身,给自己倒了杯茶,心不在蔫的啜着。

忆起从前身在天权的好时光,如今他归来,终究有很多皆是变了。

他们都走的太远,能否回头依旧是未知数。


放下杯子,望向瑶光的方向,慕容黎起身行了祭拜的礼,对着故国亡灵说出了心里话。

“父王,儿臣明日便要成婚了,如果您还在…”

“儿臣从前一心复国复仇,忽略了执明太久,欠他也太多。”

“儿臣确有问鼎天下的心,可是儿臣不想再错过他。”

“如今儿臣求的,唯有执明一个。”

“儿臣盼着得到他的谅解。”

“阿煦,你给我的命,我会好好珍惜。”

“这次我想要的,绝不会再放手了。”






典礼举行的当天下了场淅淅沥沥的小雨,好在只是一会儿的功夫就放晴了,水洗的天空蓝的透亮,让人看着心情就好。

慕容黎起的很早,沐浴净身后宫人伺候着穿起了大婚的礼服,正红色的底衣是微微收腰的设计,一月有余的身孕没有显怀,腰仍是细的盈盈一握,第二层是同色的广袖长袍,交领处绣着玄色的暗纹,背后正中间有一道珠子覆盖的细细的线,一直延展到曳地的裙尾。最外面一层红纱张扬的染上了天权的图腾,仿佛在刻意宣告礼服主人的所有权。

慕容黎向来不喜欢太过繁琐,太过华而不实,今天是个例外。


用镶着血玉的金冠束好了头发,宫人刚为慕容黎戴上璎珞穗子,莫澜就进来了。

“阿离!”莫澜抛弃了平时喜欢穿的藏蓝色改换成了一身亮眼的杏色,也是通体的喜气洋洋,“我刚从王上那儿过来!”

慕容黎正要起身,莫澜看到旁边宫人手里的梳子,拿过来就又把他按在了梳妆台前,“来都来了,我也过过喜气!”

“一梳梳到头。”

“两梳梳到尾。”

“三梳梳到白发与齐眉。”

莫澜顺了顺对方过腰的黑发,又添了一句,“四梳梳到儿孙满堂!”


慕容黎抬眼掠过镜子里的自己,“那就借莫大人吉言了。”

今日就告诉执明孩子的事吧,若是那人知道,会不会因为洞房花烛夜的事气的跳脚呢。

他算不到,典礼不是典礼,是一场阴谋。






站在高台上等待准王后到来的执明穿起了人生中第一次的大红,脸上连半分的强颜欢笑也无法假装。

“王上,这是紧张了?”身后的莫澜大着胆子拍拍他的肩,“怎么连个笑模样都没有?”

执明僵硬的牵动嘴角,算是笑了笑。


莫澜又给他整理了下头顶的发冠,“王上今日真英气,臣刚去看过阿离,啊不是,是王后,十足十的好看,王上见了一定喜欢。”

此时典仪官高声:“吉时到——”


莫澜连忙在一旁下了高台,执明也打起精神,从正前方台阶徐徐走上来的慕容黎映入他的眼帘。

照样是熟悉的红衣,令人目眩神迷。可今日的他,眼角眉梢俱是愉悦,减了那份冷淡,这红更增一分色彩。

这又有什么干系,风华绝代的美人,任是无情也动人。

慕容黎,本就是世间绝色。


风吹起他的袍角,执明恍然间觉得自己还是原来那个混吃等死的天权王,整日里既求着慕容黎替他批阅奏折,又追着他讨他欢心。

这样的日子,过去了吗?


“拜,天地————”

典仪官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看着已经走到他面前的人,执明几乎忘了今日要做的事。

扪心自问,他动摇了。
他舍不得。


“敬,宗庙————”

阿离,只要你肯交出神兵,我什么都不再计较,你永远是我的王后。


“行,对礼————”

如画的眉目近在咫尺,又远隔天涯。


“礼成————”


仰视着高台上那一对璧人,莫澜感慨万千。

王上成了亲,又有阿离在侧,想必日后更加大有作为了吧。


人群中的方夜和萧然紧盯着他们眨眼的功夫就成为天权王后的国主,同样祝贺他心愿已了。


宫人端上盛在青玉杯里的合卺酒,执明拿起了靠近自己的一杯,那只被自己赞美过骨节分明修长如玉的手拿起了另一杯,缓缓挽住对方的小臂,二人相视饮下了这交杯酒。


“臣等恭祝王上王后————”


高台下的百官齐声道喜,执明只觉得心跳越来越快。

典礼结束,他与骆珉相约掷杯为号,以台下的瑶光重臣胁迫慕容黎。

时候到了。

这一派热闹氛围,很快就要被打破了。


“执明,我有件事想…”方才在众目睽睽下有些仓皇的慕容黎好歹松了一口气,庆幸刚才的酒味道很淡不会对孩子有什么大的影响,他想现在就告诉对方这个惊喜。

“不急,我也有件事想问问你。”执明凝视着站在对面的人,眼睛里是满腔温柔,却坚定的松开了手。


杯子落地的一刹那,骆珉身着盔甲乍然现身,带领了极多的精兵包围了高台四周,将天权瑶光的大臣一同制衡住。

莫澜瞧着不知道从哪儿钻出来的骆珉,又看看这些拔刀相向的卫兵,简直百思不得其解,“王上—— 今日是您的大婚之日,这是做什么——”

执明只字不答,没有任何先兆的事变让素来处事不惊的慕容黎脸上露出了震惊。

骆珉上了高台,屈膝拜向执明,“王上,臣已经控制了场面,一切听凭您的调遣。”

“起来吧。”


这时候被控制的众臣再弄不清楚来龙去脉,恐怕就是傻子了。

方夜和萧然根本料不到会有这么一遭,是以不曾带武器前来,更何况他们的王正孤身一人站在高台上,实在不敢拿他的安危冒险有所反抗。

莫澜心里狠狠唾骂骆珉这个奸佞之辈,也气执明的隐瞒,更对他居然能利用成亲的事实感到不可置信。

“王上,您别乱来——”



执明还是不理会莫澜的苦苦劝谏,他朝前迈了一步,离那人更近了些,“新婚快乐,我的王后。”

慕容黎不想开口,他怕自己一开口声音就会出卖了他。

今日通通都是假的吗?

你宁可拂了天权的国威也要设下此局,究竟是有多恨我?


“你…并非真心想与我成婚?”


聪明人不会明知故问,不过是慕容黎还在自欺欺人渴望会有别的答案罢了。


并非真心?执明缄默。

是不是真心,这一刻真的分不清了。


“只要你肯交出神兵,不管我们之间有过什么,一切我都既往不咎。”


执明未曾探清过对方的种种,这个人,一直都是朦胧的,好比永远藏在云雾后的月亮,叫人看不真切。

可是这次他清晰的看到了慕容黎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今时不同往日,慕容国主不肯说吗?”骆珉步步紧逼,非要问出个究竟。


“呵…呵呵呵呵…”想他慕容黎算计天下算计人心,独独珍视执明,多少原因借口都抵不过一句在乎,竟会落得这般结局。

这就是真心被践踏的滋味吗?


问话的人是骆珉,他却还是牢牢看着执明,“神兵,不在我这儿。”

骆珉瞬间怒火攻心,“如此,得罪了。”


挥手示意台下的卫兵斩杀一名瑶光大臣以此震慑,慕容黎眼睁睁看着闪着寒光的刀挥向萧然,情急之下飞出手中一直握着的杯子借力挡开了那柄刀。

这一出手,台上台下都乱了起来,慕容黎飞身下了高台,首当其冲想抢回方夜和萧然。



那抹红衣扬起,让骆珉眼里渐渐爬满了仇恨。

他早早就在慕容黎的酒器杯口涂上了仲堃仪亲手研制的无解剧毒。

适时他故意引得慕容黎动手,也是因为牵动内力毒发更快。

天权瑶光对峙够久了,他太想杀了这人以此了结先生的夙愿。

即使这种方法蠢到无异于把自己也送上绝路。

可是自己再没有机会能接近他了。

只要能达成先生所愿,都是值得的。




慕容黎堪堪躲过迎面劈来的刀,忽然腹中莫名剧痛,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王上————”

方夜萧然大骇,然则天权精兵的死死纠缠让他们不得脱身。



“阿离…”执明是经历过杀伐的人,可这次见的是慕容黎的血,他自个也惊到了,两步并作一步跑下台阶,双膝跪地将人稳稳接在怀里。

慕容黎不自觉的开始发抖,口中涌出的血越来越多,突如其来的情形让执明脑中嗡嗡作响,牙齿上下打着颤,声音都不像自己的,“医丞—— 传医丞————”


“阿离……怎么会… 你坚持住… 医丞很快…就来……”

执明紧紧抱着瞳孔已有涣散迹象的人,哽咽的嗓子变了调,“阿…离…… 阿离……”


慕容黎咳出了几口血沫,费力的挤出一个个字。

“你果然…还在…怪我……”

“便看也不看…瑶光回送…天权的…聘礼…”

“有一箱…是我单独…准备的… 里面…是…瑶…瑶光金印和…我收集到的…全部神兵… 包括我的…燕支…”


执明心口被一击刺中,他明白了慕容黎想说却没说出的话。

他爱的人,把自己看的比天下更重,用一个国做了陪嫁。

自己却蒙蔽了双眼可笑的辜负了这片心意。

对啊,燕支…燕支…

阿离自从来了天权就再也没有吹起过古泠箫…



“我死…不可惜… 只可惜了…他…”慕容黎左手滑向自己的小腹,眼神恢复了一瞬的清明。

“孩子………?”痛彻心扉的君王目光定格在那里,声音里的哭腔越发明显。


“执明……”弥留之际,眸中无悲无喜,慕容黎轻轻发出气音,似是还有千言万语,最终来不及。


这一生,太短了。


“………阿离…”执明一滴眼泪砸下来,融进沾了血的红衣里,消失的无影无踪,“别睡啊… 今日是我们的大婚之日… 我好不容易娶到你… 你,怎么能睡呢…”

慕容黎阖上了双眼,再没有回应。


“…那你睡吧… 我陪着你… 阿离… 我们说好了… 你要快点醒…”

怀中人还是没有声响,已陷入永世长眠。


……………………


执明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又哭又笑的死命环住一点点失去温度的躯体,“啊—————————————”


他身着的喜服领口内里的羽琼花印,是这场骗局中最真的真心。

可是慕容黎看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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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文没有前言也没有后续,是我想写一个喜事变丧事的梗,又想到第二季结局执明离开瑶光前询问阿离神兵相关后的表现和眼神,我就扩大扩大把这个梗用在执离身上了,所以这篇到这里就结束了,没有后续没有后续。

然后在这里啰嗦一下我那篇醉梦,首先再次感谢大家对它的喜爱,但是有朋友私信怼我说我结局写的太玛丽苏,阿离根本不会自尽,他有那么广的抱负怎么可能去死,我是在乱写。

…我比较哭笑不得,太真情实感了啊,我这不是分析贴,只是一个脑洞啊,我什么时候说过剧里阿离一定会自杀?万物相对,正如文圈有甜文就有虐文,我不是很会写小甜饼,不过我正在写一篇戬杰的文,算…是甜的…?已经写了一半,还写了一篇执离车的脑洞,也许或许过段时间会发出来…吧。

我很经常开脑洞编梗,又比较懒,没啥华丽的文笔,但这个圈子很棒并且各位给我鼓励的小仙女也很棒,让我这个新人有了动力。

大家私信与我讨论脑洞啊什么的我非常开心非常欢迎,只是别再来diss我了,emmm…

另外因为要考研我写不了连载了所以不管我的文多长都是一口气发出来一发完结的。

sorry太话唠了,回归正题,这篇文题目是善终,善终,是指好的结果,但是这篇文不是,很矛盾,这两个字大概是我的寄托。

只希望如果刺客还有第三季,能给执离一个大家满意的结局,方得善始善终。




同人索引

躔次:

@


发现之前的同人地址基本全体失效了,重新整理了下,开个索引。


都是坑,慎。




反杀(黑真X羽皇,羽皇X白真,真逸开头有车慎,LOFTER基本和谐光了)


LOFTER1


新浪2


车等我找到车位再放地址3


LOFTER4


LOFTER5


番外




当女主下线后(逸真,女主突然消失设定)


1    2


屋里有人(逸真无差,慕容沣X唐山海,民国向)


1


B612(逸真衍生真人RPS)


1


机甲(逸真,短文深坑)


1



為甚麼我一出門就倒大霉 光鈐/孟仲 (二) (有車)

白兔糖:

孟仲大貨車,迷_play有慎點🚬


補個上車連接


冰恋薰:



这是我和 @白兔糖 的一篇联文,接下来移步评论区。
http://weibo.com/ttarticle/p/show?id=2309404168941743289828


【全员】厉害了,我的妻(柒)

生花花hanajun:

刺客AU


此文又名光风霁月的公孙副相与四位娇妻没羞没躁的生活。


刺客列传官配,钤光,执离,仲孟,齐蹇。


【1】 【2】 【3】 【4】 【5】 【6】




没更新的这些天,我经历了国庆没电脑,鼻炎重感冒,家里吵轰轰,4千字内容断电没找回来重写等一系列打击,好在,继续能把柒写出来。


这章更了近1w字,弥补缺失的几天,谢谢诸位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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逍遥王执明的府邸落在京城二里外的小瑶山下。小瑶谐音逍遥,正应了执明的名号,逍遥府邸建在这处,背触青屏,斜倚清泉,五分借山,五分借水,灵韵绮景都有了,着实是个人间妙处。


按中垣祖制,成年得了封号的皇子皆会赐府,府院需设在皇宫附近,方便随传随到。逍遥王不讲究礼数规矩,又得中垣王偏爱,特予了这处靠近皇城的桃源地,七进八出院落,金砖琉瓦筑屋,极尽奢华。执明自诩山居闲人,常携一群京城的富家子弟在此饮酒作乐,侍妾名伶为伴,朱楼绿幕,越舞吴歌,怎么快活怎么来。


就在几天前,从大理游玩回来的他抱着一名陌生男子入了府,那男子来时,额头有血,身上污浊,紧阖着双目径直入了暖阁。逍遥府的暖阁是私密内间,平日极少有人能入,这一举动惹得府上一众莺燕窃窃私语:殿下这又是从哪里寻来的病美人?


也是巧了,那名男子在榻上昏迷了几日后,醒来居然什么都不记得了。原来,他不知什么原因落了水,额头磕到了石头失了记忆,问什么都只是淡淡地笑着。问他家在何处,不知道;问他姓谁名谁,不晓得,只记得小时候家门前有一大片羽琼花田,开花的时候连成一片,煞是好看。


这羽琼花是江南郡的风物,花开两季,紫花白边儿,看来,这美人很可能是江南人氏,只是江南离这千里之遥,难寻亲眷呀。


午时未到,执明立在暖阁外廊下,似有若无地朝里望。


房中人半靠在床上,清瘦的身子披着白衫,青丝落背,些许被拢起在头顶处随意挽了个髻,两条须发垂下,掠过柳眉、凤眼、薄唇。额头虽缠着一道白纱,却掩不住风姿的清卓,这等好皮相,怕是人间少有,世上无双。


执明远远地望着,其实几天前在卅水河畔随意地一瞥,始料未及的艳色刹那入眼,便撞了心摄了魂。未承想,他心血来潮的一次河滩赏秋,竟然能遇到如此美人。


正想着,书童小胖至远处走近,凑在执明耳边轻声问道:“殿下,莫郡主听说您从外头带了个佳人回来,正候在外厅,说想让你引荐引荐。”


执明皱起眉头:“他消息得的倒快,哪个嘴碎的传的?”


说到嘉成郡郡主莫澜,祖上拜三卿大公,清一溜的武将,到了他这代却像改了血脉似的,放着辖地不去,就爱待在京城听曲作诗赏风月。执明与莫澜是打小的硬交情,平日里吃喝玩乐皆在一起,莫澜时不时向他推荐名伶乐师,而他也常回赐些美人侍妾,按照他们这帮纨绔公子圈里的规矩,美酒需同尝,佳人可阖赏,才配得起逍遥二字。可眼下这个情况不同,执明想了一回有些舍不得,于是他挑高一边眉毛,长袖一拂:“本王带进来的人又不是乐师小唱,也是随便能让人见的?回了去!”


小胖面有难色:“莫郡主带了上好的清河酒过来呢,都等了好些时间了,总不能随便打发他走吧。”


“榆木脑袋!你就说,屋里面的是本王路上结交的义弟,在本王这吃了几天酒,今早就回去了。”执明一双眼狭长,眼尾稍挑,他淡淡扫了遍小胖:“另外,从现在开始,让府上的人全部闭嘴,谁都不许将这事外传,若是再有人听到风声上门来,本王唯你是问。”


小胖嘴巴欲言又止地张张合合好几下,还是缩头答了一声是,然后苦着脸折回去了。


屋内的慕容离这时听见动静,将目光投向门外,见廊下立着个金相玉质的贵公子,紫额发,束金冠,着赭衣,忙下床披着衣迎上来。


“恩公。”慕容离抿起薄唇,朝执明稍稍颔首,面上的表情虽不热络,但语气听起来还是带着感激的。


这句恩公唤得执明心口一颤,既而将手覆在慕容离的手上:“你病才刚好,别到处走动,还是在床上静养几天吧。”他扶慕容离又躺回了床上,腾出手掖好被子,顺势一屁股坐在床头,假装忘记般依旧攥着人家的手。


慕容离因为伤了头,前几天一直迷迷糊糊的,这会清醒过来才有机会仔细打量救他命的人,二十来岁的模样,浑身贵气生的俊美,两道眉修长,渐渐斜飞入鬓,只是那双漾着光的眼有些肆无忌惮地盯着自己。


慕容离刻意避开了目光,将那只被握住的手抽回来:“在府上叨扰了几日,还未问恩公的姓名。”


执明见手中一空,心下有些怅然:“我叫执明,京城人氏,你现在住的地方是我的家。”


“执……明?”慕容离微微蹙起眉头,这两个字入耳,心头划过一丝异样,似乎在哪里听过却又记不起来,他头伤未愈,若是硬想,太阳穴处还会传来一阵闷痛。


执明见他脸色苍白,以为是没吃饭的缘故,扬起下巴朝门口唤道:“快传午膳。”


不出片刻,一群穿华服长相精致的小厮婢女鱼贯从外头进来,这是一条至少有三十来人的传膳队伍,每人手里捧着一个镶金边琉璃盘,打眼往右数过去,从漠北的烙盒到琼州的鲍鱼粥,北边走到南边,各种风味,应有尽有,竟比御膳都要讲究些。


执明捋了长袖,露出戴着宽边金环的手,端起其中一碗龙骨莲藕汤,用勺子舀了汤直接送到慕容离嘴边:“不知你喜欢吃什么,我让下人每种口味的食物都做了些,你尝尝,这碗是江南郡的莲藕汤,清淡。”


执明眉眼弯弯,他的瞳色通透浅淡,配着薄唇勾起的笑容,显得几分温柔,几分玩世不恭,还有几分不容人拒绝的威严。


慕容离一怔,竟忘了拒绝,张开嘴将汤含进嘴里,这来自江南的芳甜入口,带出了些似有似无的故乡感,再入喉进胃,整个人都暖起来。


“你先前说家门口有片羽琼花田,我想着应该是江南一带,正好我有个弟弟在那有些势力,也许能帮着找一找。”执明勺不离手,边喂边说,“不过,我既然是在卅水河畔遇的你,也可能你就住在那附近,昨日我又派了一队人马守在那里,要是有人寻,第一个就通知你,所以放心在这里住下,兴许不出几日,便能寻到家人。”


眼前人目光炽烈,看得慕容离面颊有些泛红,先前一直冷绷着的表情放松下来,他垂下目,点了点头:“好。”


失忆的人,脑子里一片空白,看什么都是不安全的,这时若有人扶他一把,与他亲近,很容易便会产生依赖。


可他未曾想到,就是这份依赖,把自己拉下了一个万劫不复的深渊。他更未想到,不论是在江南还是在卅水河畔,怎么搜寻都不会有结果,因为他根本不是在卅水河畔落的水,还是在几里开外的小周山上,掉入了湍急的谷底河中被冲到了下游。


 


“殿下……属下无能,未能擒到慕容离,人已摔下山谷,搜寻了几日并未找到尸首……”


沉香缭缭,锦帘半掩,屋内人听着话,将手中的茶盅轻轻放在小案上,这人穿着竖领玄色暗纹袍,领口用银丝线绣着蟒纹,头顶珠冠斜坐在梨花木围椅上,那一双眼微微上挑,瞳孔的颜色深如墨。


他看着跪下请罪的暗卫,也不出声,打眼往旁边一瞥,扬了下胳膊,跪着的人便被旁边的侍卫拖走,怕是难有再回来的那天。


艮墨池垂着手立在边上,不动声色观察着执耀的神色,见他面上平静才试探地开口:“殿下,人已经寻了五天了,还不见影子。小周山陡,底下有条湍急的暗河,就是落下谷跌不死也会被卷到河底去。”他顿了顿,又说,“这几天公孙钤也派了大批人马寻他,两队人都没找到,怕是凶多吉少了。不过,那慕容离素来与殿下做对,近日更是活动得频繁,前些时候江南郡知府廖祥书房里丢了些重要书信,依属下看,很可能在慕容离手里,若让他活着,反而对殿下不利呀。”


执耀狭起长眼,眼瞳墨色更重了几分,沉默了片刻,忽然他广袖一拂,出掌拍向身边的红木小案,阖盖的茶盅小碗被震在地上,啪的一声碎成几瓣,泼了一地的茶水。


艮墨池霎时间便随着这声碎瓷的声音趴在了地上,双手伏地不敢抬头,心下直喊糟糕。


头顶上传来缓慢但极其冰冷的声音:“凶多吉少?本王要的是活人,就是瘫了傻了残了,只要有口气也得把人送过来。”


艮墨池将额头磕在地上,主子发起火来周身都透着寒气,隔着两丈远都能感受到狠戾。他抿了抿嘴,忙答:“属下遵命,这就继续派人探查,殿下请息怒!”


话刚落,门口就传来一个声音:“生死有命,全看造化,宁王何必发这么大火。”


从外头进来一个穿灰白袍的矮胖身影,黄眼浊目,鼻下蓄着三撇胡须,虽年过半百,但走路带风,一看便知内功深厚。


艮墨池见是他进来,立即起身收好表情,鼻子冷哼:“若左使是把这宁王府当寒天宗了,进来也不通报一声。”


若木华眉眼吊得老高,也不望艮墨池,而是对屋里的执耀掬袖:“江湖人规矩看得淡,宁王府大门人多眼杂不方便,老朽就抄个近路过来了,还请宁王恕罪呀。”


执耀靠在椅背上,收藏起脸上的怒气,淡淡地开口:“你来做什么?”


“宗主让老朽给宁王送味毒香,合着上次那味一起用,薰个几天人就糊涂了。”若木华从怀里掏出一个锦木盒子,递给迎上来的艮墨池,“宗主老人家说了,现下是宁王的紧要时刻,他一定尽最大的力支持您。”


“这毒香先前本王求了几次寒宗主都舍不得给,怎么这会又大方起来了。”执耀接过艮墨池递上来的盒子,打开后拨弄了几下,淡淡地说,“替本王谢过寒宗主。”


若木华嘴角含笑:“这香材料极其稀少,统共就那么些,宁王殿下悠着点用,再说了,香烈,吸多了,要人命的。”


执耀抬起眼:“他是本王的父亲,本王心里有数。只是,寒宗主会把他这么宝贝的东西拿出来,倒真叫本王意外了。”他一双细长目烁着光,投向若木华。


木若华微微一笑:“什么事都瞒不过宁王殿下,宗主确实有一事希望宁王帮个忙。”


执耀冷眼冷面:“说。”


“公孙副相府上有个叫蹇宾的,是相府的长夫人。宗主和他有过节,希望宁王能帮个忙找个缘由将此人提出来。”若木华斟酌了番,接着说下去,“实不相瞒,蹇宾来历复杂,以前曾是我寒天宗的人,多年前背叛了宗主逃得没了踪影。近日我等才得到消息此人藏在相府里。宗主说了,既然人找到了就不能给活路,可公孙钤毕竟是朝廷重臣,江湖人不太方便,还请宁王指条路。”


执耀挑高一条眉毛:“巧了,齐庄主也跟他有过节正要找他偿命,估计轮不上你们。”


 “齐……之侃?他也知道蹇宾下落了?”


“下月初,齐大庄主约了同他一战,可据本王所知,蹇宾现在就剩一口气,若是战了,必死。”


若木华眼里透出轻蔑:“哼,那齐之侃跟蹇宾有私情,谁知道他是来寻仇还是寻情的,要是打草惊蛇又让蹇宾跑了岂不麻烦?”


执耀皱起眉头:“那若左使想要如何?”


“下月初,若是蹇宾敢去赴死,寒天宗必到。”木若华掬袖对着执耀,又补了一句,“届时如公孙钤阻挠,还劳烦宁王拖住此人。”


“你就这么肯定齐之侃会放过他?”


若木华眯起眼睛,幽幽地说:“宁王您难道还不了解?您视那位慕容家的公子为眼中钉,却又舍不得杀了他……”


“放肆!”艮墨池截断他的话,“宁王殿下也是你随便能议论的?!”


若木华心里咯噔一下,自知多嘴了,忙朝宁王请罪,也顾不上看他面上表情如何,便匆匆退下。


可刚一走出门,便听见轰隆一声巨响,似乎是屋内的桌子被人掀翻了。


 


公孙副相府,这几日翻了天。


三夫人慕容离在小周山祭祖的路上遇到了歹人,连人带车跌进了山谷,至今还未寻到尸首。


李公公穿一身紫红色的绣金葛布箭衣,站在轻风落语堂里,脸上精细擦着粉,身上熏香味浓厚,与对面脸色憔悴的公孙钤相比,有着天差地别。


“副相也得休息休息,要是累坏了身子,王上可要担心了。”李公公安慰道,然后示意身边小太监呈上东西,“王上得知副相府上出了事,立即差咱家送来点心意,王上说,他近来精神不佳,不能亲口安慰副相,但他相信长夫人的病一定能痊愈,三夫人也会逢凶化吉。”


公孙钤几日未睡,含着一眼的红血丝,接过王上送的东西,掸眼一看,无非是些人参,香茶,薰料,还有一幅装裱精致卷着的字画,用赤金带系着,中垣王知道他爱书墨画香,应该是特别寻来古画安慰他。


但是公孙钤现在哪有心情观赏,这几天和方夜彻夜寻找慕容离都没有下落,谷底只有摔碎了的马车,却不见那抹艳红的身影,估计早已坠了湖底。公孙钤内心一阵内疚,他受慕容一族的委托照顾小公子,没想到一年多后,还是没能护好这唯一的血脉。


李公公见他精神不济,叹了一口气,又拿出一件东西:“这份礼是咱家的心意,副相收好了罢。”


公孙钤见李公公送过来一只红漆琉璃金脚庶兽雕,小兽张着大嘴四足落下,大小正好占了人的一掌。庶兽在民间有保平安的意思,李公公说得恳切:“心意不如王上的多,但也是咱家选了许久的,副相可要收好了。”


“多谢公公。”公孙钤感激收下。


李公公见东西已送到,约莫着该回去了,于是别了公孙钤,由璇三领着出府。刚从轻风落语堂出来,他忽然瞅见一抹淡紫身影从眼前飘过。


那人薄纱料子做罩,裙摆拖的老长,细腰上拴着琳琅珠玉,走起来叮当作响,卷长发有些不合礼数地披下来,只用根金绳在额间系着,一双眼水灵灵的,清波扫过还透着几分慵懒。


李公公心一动,这又是哪来的绝色?他勾勾手指让璇三过来,低声询问了一句。


璇三回道:“这是陵光公子,别号绝世公子,现下正在府上南苑住着。”


“绝世公子?莫非是京城藏香阁的那位?”这第一花魁的名号,李公公也有所耳闻。怎么,他居然也进了公孙钤的府?李公公眼里露出诧异,怔了一会,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


这公孙钤,夫人一个接着一个的娶,当真是个情种啊。


 


陵光踱步回了南苑,一打眼便瞧见厅里桌面有异。快步至前,他拎起倒水的茶壶,便见下面压着一块小丝帕,麻丝料子,空白一片未见任何纹绣。陵光蹙眉,忙拿过蜡烛点燃了将帕子盖在火尖上游走。不一会儿,素帕上就显了字。


这麻丝帕是暗卫传信的一种惯用手段,用毛笔蘸土柠水遇热便能显字,陵光在藏香阁的时候常用此法替宁王传消息。只是,现在这帕子居然出现在公孙府里,难道是府里有内应?


陵光静静等着帕子上的字全部显现,定眼一瞧,只见上面写着两句话:时不待我,速拿诏书;寻廖翔书笺于慕容苑


这一看就是艮墨池的命令,前一条命令是让他快点从公孙处拿到诏书,另一条是让他进慕容离的屋子,拿一个署名为廖翔的信。陵光将帕子放在火上烧了,彤光衬得眸子波光粼粼,半响,他轻轻发出啧的一声。


 


当夜,又下过一阵凉雨。


向煦台起了小风,带着湿气掠过荷塘,苑子主人不在,屋内黑灯瞎火的,只在廊下点着几盏不亮的翘角灯笼,飘乎乎地跟着风摇曳着,被昏黄月色映衬着更添了鬼气。


陵光穿着夜行衣,将长卷发收进头巾里,翻过围墙轻盈落地,然后打了个哆嗦。


他娘的,真冷。


也不知道是不是荷塘入秋平添寒,还是向煦台本身朝北不见光的原因,陵光感觉阵阵阴冷扑面,甚至……行了几步,背后寒毛都竖起来了。这、这……不是会慕容离化了阴魂,聚在此处不散吧。


陵光白了俏脸,他这人吧,天不怕地不怕,就是有一丢丢的怕鬼。骂了几声娘后,他硬着头皮翻进慕容离的房间。


偷跑进来的人点不得灯,只得抹黑慢慢找,好在慕容离平日活得就不像在五行中,房内装饰极简,很快的,屋内所有柜子和案头皆被陵光翻个遍,然而并未寻到艮墨池所说的信件。


陵光眼珠一转,将手摸上床榻,沿着边轻轻敲锤,不一会儿摸到一个活动的盖板。掀开被褥,床板上露出一个暗阁,推开板,手伸进去一掏,嘿,果真有几封书信模样的东西。


陵光把里头东西拿出来,摊开到窗边借月色一瞧,落款人是廖翔。他嘴角一勾,将信叠好放进衣襟内,抬脚准备离去。


就在这时,黑暗中忽然传来人声:“谁在那里!”


听音辨位,似乎从南边廊下传来,陵光立即破开窗户斜身翻出,刚一落地,廊下的那人随即飞步追来,一个闪身挡住陵光的去路。


借月光,挡在陵光面前的是抹挺拔修长的身影,再细看,头束小髻,高挺的鼻梁,刀削似的下巴,直让陵光暗喊不妙,原以为来的是个护院的侍卫,没想到眼前站的是公孙钤。


怎么是他?


陵光冽起眸,将遮面的布往上拉了些,身子骤然一缩如豹般跃起,倾斜身子双脚点上一侧的墙壁借着惯性弹下来,抬起单膝便往公孙钤肩上踢去。


这速度极快,可公孙钤反应更快,退后一步,硬是伸出手抓住了陵光踢出来的小腿,往前一搬便将他整个腿架到肩上,再欺身一压,陵光背部撞在墙上,一只腿被抬得老高,对着公孙钤,呈一个极其难堪的姿势。


“兄台,天晚了,何必大动肝火。”公孙钤说道,“你这姿势不太雅观,下次记得别用膝盖对着人,破绽多。”


陵光咬了牙,肚里火窜得三丈高,扬起手便朝公孙钤颈上劈去,翻手间现出寒光,三把小梅镖从袖口滑下落到指间,夹起指头刺向公孙钤颈上的青筋。公孙钤眼底瞥见锋芒,松开抓腿的手,一蹬步往后撤出五尺。


陵光似是还没解气,袖口又显白光,一连五发小梅镖朝公孙钤发去。镖在夜里泛着寒,直直朝门面袭去,公孙钤早有准备,长袖一拂,便见寒镖改了道,在夜风里飒出铮的几声长音,然后嵌入墙壁。


“阁下武功实在是阴狠,招招要我的命呀,”公孙钤嗓音清冽,幽幽传来。


放屁,谁让你惹到爷爷我了。


陵光性子烈,发起火来管你是天王老子还是玉皇大帝,只顾七荤八素地往死里打。他是暗卫的人,练的功夫就是杀人的功夫,打起来招招瞄准在要害,袖中又落下小梅镖,打着转的飞过去。公孙钤霎时从腰间抽出长剑,剑刃端平,挡下利器,再下一秒,长剑破开夜间薄雾,催身向前。


陵光见公孙钤拔剑,闪身晃过,再出一脚踢向他执剑的手腕,对方手腕翻转,避过陵光鞋面刀的剐刺,剑刃朝上,剑面拍向陵光的小腹。


公孙钤不是江湖人,但有一等一的高手蹇宾教授武功,蹇宾的武功奇诡不着套路,他又天资聪慧,一点就通,三年五载便能习得精髓,武艺早在一般高手之上。


陵光被剑身撞得一个踉跄往后倒去,退了好几步才稳住身体,他皱起眉头,先前为了避人耳目只带了小梅镖护身,短暗器对上长剑本来就吃亏,更何况公孙钤武功竟一点不弱,才几个来回自己便落了下风。 


这场架,要打赢,难,继续再打下去,很可能会暴露身份。书信已到手,没必要在这处耗着。陵光快速斟酌了番,然后缓缓向后退去,余光瞥见不远处有棵梨树,叶繁枝长。


公孙钤察觉到他的想法,又以剑拦住去路,陵光几个来回闪躲,心里不免急躁,忽然被抓着一个破绽,寒刃贴过右手大臂,刺啦一声割开了袖子。白似藕皮肤曝露在外,只是上头还被割了一道口子,鲜血隐隐现出。


执剑的人见血流出,顿了一下,停下了攻击,陵光趁这个空档,朝外又掷出一镖,而这次这镖连着一条绳子,直接楔入梨树干中,他借力拉绳,一荡便没了踪影。


 


第二日清晨。


宛如冷宫的南苑终于来了人。


陵光在这处住了十几天,公孙钤还是头一回来看他。


璇二跟在自家老爷后面,脸上带着微微欣喜,这些日子老爷为大夫人和三夫人的事日夜操劳,实在是太苦了,若是能稍微转移些挂念,放几分到绝世公子这处来,也不是件坏事。


“陵公子,老爷来看您了。”璇二立在门外,轻轻敲了敲房门,这会子刚到辰时,怕是公子还未起。


他等了一会,果然未见回应。


再敲三下,这次加重了力度:“陵公子,您起了吗?老爷和我在外面候着呢。”


半晌,房里传来一个软绵绵的声音:“进来吧。”然后夹杂着几声咳嗽。


璇二用了些力,果真门没栓上,吱呀开启,扑面就是一股药香。


外间里有一个小药炉,放着一个煎药的砂罐,炉上火已熄,阵阵苦香散落房间各处。内间被珠帘挡着,从串下的玉珠缝隙探去,陵光躺在床榻上,拿着鲛绡捂嘴咳嗽。


“陵公子病了!?”璇二一阵紧张,凑上去欲拨开帘子,却被后面的公孙钤一把按住肩头。


璇二望了公孙钤一眼,忽然瞪大眼睛,意识到了什么,旋即耳根红透,将脑袋缩回领子里。


他怎么都忘了,陵公子是被送进府的,是自家主子的人。虽然没有名分,但也和妻妾无差,现在自己巴巴地去掀帘子,成什么体统。


“出去吧。”公孙钤命道。


璇二像蔫了的茄子,佝着腰退出去,在反身关门的那刻,他见主子掀开帘,直接坐在了陵光的床头。


绝世公子这是……快了吧,他如此想到。


 


“副相好心恨,人好的时候,见不着你,人一病了,你倒来了。”


陵光抬起水波样的眼睛,眼眶儿微红,眸中半是痴情,半是嗔怪。可能真是病着,原本红樱似的唇现在没了血色,病恹恹的,却更显风情。


公孙钤打量他这一身,卷发微乱,披着散落在被褥上,穿一身紫领白纱衫,领口并未扣好,松松垮垮吊在身上,两只袖子又宽又大,就是拢几下都不一定能见着皓腕。


“陵公子病着也不知道知会一声,”公孙钤若有似无地笑着,“应该立即找个大夫来看看,不能落下病根呀。”


陵光垂下长睫毛,眼眶里好似泛着水气:“副相又不是不知道,你那二夫人好生厉害,我只是着凉伤风,哪敢报上去劳烦他?再说,最近府里事多,不能再麻烦副相了。”


睫毛微颤,陵光乖巧地如同一只小猫,柔若无骨,我见犹怜,时不时还咳嗽几声,像落雨的细柳,像覆雪的梅花。


公孙钤看着看着,不由向他伸出了手。


是呀,如此这般还能无动于衷,那真是铁石心肠了。那手抚上他的肩头,指尖轻轻勾起,渐渐滑下……


然后,一把抓住了陵光的胳膊。


“陵公子哪的话,多大的麻烦我都能受得住。”他挑起唇角,紧紧地握住陵光的胳膊,施力的地方正好是陵光的伤口。


陵光感到一阵钻心的疼,缩在袖中的手指立即蜷起来,可面上却不能有任何表情,只得撑着皮咬着牙受着:“小病无大碍,我带了灵药,吃几味就好了。”他淡淡一笑,刹那芳华。


公孙钤手指又加重了力道:“小病不养,大病将至,你看你此刻的脸,愈发地白了。”


陵光感觉伤口处嘶啦一声,怕是又裂开了,暗暗将公孙钤祖上三代骂了个遍,但露在外面的脸依旧笑得云淡风轻:“昨夜咳嗽了一宿没睡好,脸色自然差些,副相来得真是不凑巧,我这副狼狈模样给你看去了。”


“无妨,陵公子菡萏芙蓉,虽是病着也不减风姿。”公孙钤盯着陵光的脸,再施力。


妈的,有完没完!


陵光疼得额间渗出了冷汗,眉间微蹙,那双眼睛里水光更甚,如果说前面是装的,那现下在眼眶里打转的晶莹是真的了。


“陵公子,”公孙钤状似诧异地开口,“你怎么哭了?”


陵光听后连忙伸手去摸,果然脸颊上一道清凉,沿着腮滑下。


他怔了怔,然后“哎呀”了一声,身子朝旁边歪去,坠在公孙钤怀里。脸一朝上,眼眶里不自觉下坠的咸水就收回去了,从公孙钤这个角度看下去,那双眼痴痴怨怨,雾气氤氲,艳丽极了。


然后便见陵光伸出素白纤细的手,轻轻地,轻轻地,捶了公孙钤一下:“你弄疼我了。”


这句话太风情,太暧昧,避过锋芒,转过晦处,将一切都化成了绕指柔。


公孙钤望着他,然后悄悄地,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抚膀的手撤下,翻个面露出掌心,托起陵光靠在他身上的头,轻轻地放在枕上。


公孙钤站起来,面色有些清冷:“既然陵公子觉得无事,那便好好休息,我就不打扰了。”


他走得匆匆,却又在离开前替他掖好了被子。


眼中神色复杂,那不是陵光现在能读得懂的。


 


执明一直等到申时,才急匆匆跑进暖阁。


“给你看样东西。”他冲着榻上的慕容离笑着,握住他的手腕。


慕容离刚刚午睡起,头发还未梳好便被拖着一路急行,在廊下回转。


”什么事这么急?”两人疯疯癫癫的模样惹得府上人一路侧目,慕容离耳根微红,二丈摸不着头脑。


执明笑得得意:“待会不就知道了。”他朝前又走了一段,在一道圆形拱门前停下,从袖子里拿出一条红绸巾,系在慕容离的脸上,遮了他看东西的视线。


“执明,你这是……”慕容离更加不解,双目不能视物让他格外紧张,不由捏紧了衣角。


执明未接话,而是拢过他的肩,将他朝前推去,前方的拱门已被打开,两个人一前一后,你推我走地踏入门里。


走了两箭地远后,执明忽然停住,然后解开慕容离脑后的布结,遮目的布滑落下来。


黑暗中突然有光入眼,刺的慕容离连忙闭起双目,缓了一会后,再次睁开,却怎么也移不开眼了。


面前,是执明府内的宽阔池塘,慕容离并非第一次见。


让他移不开眼的,是此刻的池塘水面上成片的荷花,几艘渔船浮沉荡漾,渔家女立在船头,撑着细细的竹竿,唱着江南采莲小调:


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 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


秋风飒飒,和着莲香却也不突兀,再将目光投向岸边,那处摆着大盆大盆紫白边儿的羽琼花,拥拥簇簇地开着,美得叫人愣怔失语。


“这……”慕容离惶惶地立着,哑声了很久才说,“这要花多少银子?”


荷花和羽琼花都是江南的风物,而且时以过季,执明又是怎么弄到的?


执明站在后面,抱臂靠在一旁的柱子上,见慕容离痴迷的样子心里畅快得不得了。


这批花皆是从江南郡的一处温泉附近采来的,火急火燎地送来,就是为了保鲜气,每朵动辄要花费上百两银子,一趟算下来至少五万两黄金。


可为了佳人,值呀!


小胖见执明欣喜,不由凑在他耳边问:“殿下怎么不直接跟他说你是皇子?一说身份,天底下有几个人能拒绝得了殿下呀!”


执明白了他一眼,压低声音斥责他:“俗!本王追人还需要亮身份?跟你打个赌,不出十日,必拿下这个美人!”


小胖嘿嘿一笑,将目光投向慕容离的背影:“殿下哪需要十日,我看现在就差不多了。”


执明也笑眯眯地望过去,桃红梨白和浅翠娇清他见得多了,或为名或为利,处久了不免腻味,眼下正好有个不识自己身份的清冷美人,若是成了,将来更可以在那帮子朋友面前嘚瑟好一阵。


慕容离不知道执明身份,更不知道执明所想,此刻的景象太让他震惊,这熟悉的江南景,熟悉的莲花香,熟悉的羽琼田,似乎在很久以前,曾经属于过他,又似乎在什么时候,消失得一干二净。就宛如一个梦,梦里有桃源景,还有牡丹亭。


忆郎郎不至,仰首望飞鸿。


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小调继续唱着,慕容离眼前已经氤氲,脑中忽然划过一个景象,满眼的紫色,清朗的风,爹娘从门口走出来,笑着唤他的小名。




“执明。”他开口。


然后他转过身来,轻轻飒飒地,脊背挺得笔直,似竹样的孤卓和寡淡:“我爹娘好像唤我叫阿离。”


他说完这句话,眼角忽然落下泪来,清凌凌的一滴水珠,顺着他的下巴跌落下去。


执明盯着他,慢慢收起了嘴角那抹得意的笑,缓缓地,呆愣地,睁大了眼睛,他仿佛听见了那滴泪碎在地上的声音。




TBC